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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什么导致了我们的“盲目”?《俄狄浦斯王》的情节与主题(中)

A:上节课的课后题中,有一个问题是,索福克勒斯把先知泰瑞西斯设定为盲人有没有什么意义?这节课,我们来讨论这个问题吧。

B: 我们关注俄狄浦斯的言行,你会发现他不停地提到视力,说他要使这件事真相大白,要弄清真相,要把真相给所有人看

A:“盲目”,“视而不见”将是我们今天的主题。

B:在故事中塑造一个失明人物会引发很多问题,在戏剧中尤其如此。

人物的一言一行,或者牵扯到他的那些言行,都要适应他失明这一情况,无论是表演还是对白;剧中的其他人物也得注意这一点,动作要有所不同,哪怕只是细微的不同。

我们可以假想,索福克勒斯想强调的不是眼睛的失明,而是其他层面的盲目。

而且,如果作品中讨论的是洞察力和盲目的问题,也会反复提到失明。

A:你是指,俄狄浦斯可能是缺乏洞察力的?

B:有这种可能,亚里士多德曾经提到过,文学作品要尽量避免情节矛盾,或者说要把不合理的情节放置到故事外。

俄狄浦斯在忒拜城已经执政十六七年了,这么长的时间里他竟然没有关注过拉伊俄斯的死。显然,这属于情节的不合情理之处,索福克勒斯安排了俄狄浦斯对拉伊俄斯之死“视而不见”。

A:这的确是盲目的一种表现。

B:导致缺乏洞察力的原因有很多。

希腊的哲学观点强调了一种特别的心理状态会导致英雄人物的盲目,它属于艺术作品经常提到的重要恶行,七宗罪之首,你想到它是什么了吗?

A:色欲、暴食、贪婪、怠惰、愤怒、嫉妒、傲慢。我不太确定哪个是最重要的。

B:但丁的《神曲》把傲慢(pride)作为诸多恶行之首,它被视为最严重的罪恶,包括对上帝不敬、对他人凶残。

经典动画作品《钢之炼金术师》中也有类似的设定,当中的七个人造人就是以基督教的七宗罪命名的,

其中,最年长且最强大的人造人就是“傲慢”,pride

Apride或者说骄傲这个词是负面词汇吗?我们在平时的生活中,也会经常用到 “我为你骄傲”这样的话呀。

B:虽然骄傲和傲慢往往被认为是同一件事,但对于亚里士多德和许多哲学家来说,傲慢与骄傲完全不同。

英语的词汇也把这两种心理状态做了一个区分,比如pride是骄傲,而hubris则是傲慢。

亚里斯多德在他的《修辞学》中把傲慢定义为:

纯粹为了自我满足而去羞辱他人,并且在这种对他人的羞辱之中,感受到自己高人一等,因此获得快乐。

A:俄狄浦斯满足了傲慢的特性吗?或者说,他在此过程中获得快乐了吗?

B:或许是的,这其实是一种极度自信的心理状态,以致于拥有这种心态的人会脱离现实,对自己的能力、成就、竞争力与处境有过度正面的评价,认为自己优于他人。

B:之前我们提到过,俄狄浦斯认为,他可以回答出斯芬克斯的谜语,而先知忒瑞西阿斯这个神谕的传达者却做不到,显然,这种自信应该属于傲慢。

A:那么,俄狄浦斯为什么会有傲慢的心理特征呢?

B:我们注意到,骄傲和傲慢是可以互相转化的,俄狄浦斯的傲慢,很有可能源于他的家庭背景。作为高贵的科林斯王波吕玻斯之子,俄狄浦斯幼年到青年的这段生活可以说是衣食无忧的。

通常,年少时期的家庭教育对人的性格有着塑形作用,优渥的生活使得他完全可以从事希腊传统的战争、竞技、学识等方面的训练,这也可能是他产生冲动和傲慢且对于自身判断力有过度自信的原因。

 

A:还有其他解读吗?

B:当然,还有一种解读同样重要。

在古希腊的传说中,“hubris”对于希腊人来说,很大程度上是指对神的冒犯。

挑战神明的行为,通常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并且,挑战神明会带来厄运与神明的报复。

希腊神话中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普罗米修斯盗走了宙斯的天火,因而被宙斯挂在高加索山上受刑。

伊卡洛斯试图触碰太阳,使得他的翅膀融化,堕入大海。

阿拉克涅宣称自己比雅典娜织布织得更好,则被变成了一只蜘蛛。

西西弗斯愚弄诸神,被迫每日推石上山。

你发现俄狄浦斯和他们的共性了吗?

A:俄狄浦斯想要逃离神谕,且不服从忒瑞西阿斯对神谕的解读。

B:没错。所有这些例子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违反了神明设定的限制。

在这部剧中,最大的限制,最大的禁忌,则是命运,它的确定以及不可违背性。

它已经赋予每个人一个特定的区域,即使是神明也无法突破的区域。

从这个角度来讲,俄狄浦斯的罪行,正是盲目带来的傲慢——不敬神明。

A:我发现希腊神话中的神谕有一个特点是,它们几乎总是被人所误解。

B:确实。在第二幕到第三幕之间的歌唱中,提到了这种对于神谕的傲慢:

C:傲慢产生暴君;它若是富有金钱——得来不是时候,没有益处——它若是爬上最高的墙顶,就会落到最不幸的命运中,有脚没用处。

愿天神不要禁止那对城邦有益的竞赛;我永远把天神当作守护神。

如果有人不畏正义之神,不敬神像,言行上十分傲慢,如果他贪图不正当的利益,做出不敬神的事,愚蠢地玷污圣物,愿厄运为了这不吉利的傲慢行为把它捉住。

A:不敬神明似乎是很严重的罪名。

B:有一个故事和不敬神明的罪名有着很大关系。

在《苏格拉底的申辩》中,雅典人审判哲学家苏格拉底,其中一项罪名就是不敬神明。

但苏格拉底解释说,他实际上是非常尊重神谕的。

神谕说他是最聪明的人,他百思不得其解,因此,他到处与人谈话,试图找出比他聪明的人。

但是,他失败了。他发现,他确实是最聪明的人。

而他发现自己最聪明的地方,就是他知道自己是无知的。

因此,他不断地找人谈话,指出他们的无知,因而惹人生厌。

这就构成了一个悖论,那么你觉得苏格拉底根据神谕行事了吗?

A:苏格拉底把自己称为雅典的牛虻,那他的行为是否是根据神谕行事了呢,这和俄狄浦斯对神谕的反应有没有共性呢?

我们可在课后讨论题中继续探讨这个问题。

B:我们回到故事。

在第三幕中,来自科林斯的报信人出场了,他带来了科林斯老国王波吕玻斯去世的消息,科林斯人正准备请俄狄浦斯回去继位。

在之前的自述里,俄狄浦斯提到过,他的父亲是科林斯人,名叫波吕玻斯,母亲叫墨洛珀。

但在一场宴会上,一个醉酒的客人说他是他父亲的冒名儿子。

因此,波吕玻斯决定访问皮媞亚,那是服务于德尔斐神庙的女祭司,以能传达阿波罗的神谕而闻名。

神谕却拒绝回答俄狄浦斯的身份问题,而是提供了一个“弑父娶母“的预言。用俄狄浦斯自己的话,就是“注定要玷污我母亲的床榻,生出一些使人不忍看的儿女,而且会成为杀死我的生身父亲的凶手。

A: 这则神谕和拉伊俄斯的弑父娶母版本有什么区别吗?

B:请仔细分析,神谕中包含了俄狄浦斯忽视的基本信息。

神谕措辞是,成为杀死“生身父亲的凶手”,指的是俄狄浦斯的亲生的真正的父亲。

另一方面,醉酒客人的措辞是:你不是你父亲的儿子,隐含着波吕玻斯可能是俄狄浦斯的养父这一命题。

A:这里确实有重大问题。这两个措辞是有联系,它们似乎指向两对父母的解释。一对是血缘关系上的,一对是收养关系上的。

B:俄狄浦斯对神谕的反应是不合理的,他说他没有得到任何答案,而他逃离科林斯,表明他坚信波吕玻斯和墨洛珀是他真正的父母。

现在,这个报信人带来的消息则是波吕玻斯寿终正寝了,这不由得让他松了一口气。

A:但我们这些吃瓜观众,会屏住呼吸,如坐针毡,不想让他遭受知道真相的痛苦。

B:是的,报信人带来的第二条消息则是,波吕玻斯并不是俄狄浦斯的生父。

因此,俄狄浦斯可以不用担心“杀父娶母”的犯罪。

这个报信人就是那个从喀泰戎峡谷里把俄狄浦斯捡来送给波吕玻斯的牧人。

A:这又出现了一个具有双重身份的人物,牧人和信使。

B:信使还提到了,作为俄狄浦斯的救命恩人,襁褓时期的俄狄浦斯的左脚和右脚是钉在一起的。

这导致了他的脚伤,其实,俄狄浦斯的名字(Oedipus),意思就是“跛足”。

这和之前提到的拉伊俄斯夫妇把俄狄浦斯丢掉的伏笔照应起来了。

A:这个时候,伊俄卡斯忒是怎么想的呢?

B:报信人进一步解释到,他其实也不是自己直接捡到俄狄浦斯的。

是另外一个牧人,也就是前任国王拉伊俄斯的仆人把俄狄浦斯送给自己的。

听到这儿,我相信伊俄卡斯忒可能已经了然真相了,那个令人恐惧的预言几乎已经要实现了。

因此,尽管俄狄浦斯坚持让真相水落石出,伊俄卡斯忒却不断劝阻。我们来听:

C:伊俄卡斯忒:为什么问他所说的是谁?不必理会这事。不要记住他的话。

伊:看在天神面上,如果你关心自己的性命,就不要再追问了;我自己的苦闷已经够了。

伊:啊,不幸的人,愿你不知道你的身世。

A:看来她已经意识到真相了。那在这一刻,俄狄浦斯自己有没有预计到可怕的真相在等待着他呢?

B:在这里我们势必要涉及这节课的关键问题,在可怕的真相带来的后果面前,俄狄浦斯是有选择的吗?他难道没有预计揭穿真相的后果吗?

A:答案是肯定的,他是可以有选择的。

B:聪明骄傲如俄狄浦斯,已经得知了整个事情的轮廓并可以推理出剩下的细节,而他竟不顾伊俄卡斯忒的痛苦依然要寻找真相。

当牧羊人到达时,俄狄浦斯向他提问,牧羊人乞求不进一步回答并允许他离开。

然而,俄狄浦斯以酷刑或者处决来威胁他说出真相。

最后,牧羊人不得不说出,他送走的孩子正是拉伊俄斯的儿子,而伊俄卡斯忒亲自把婴儿交给了他。

A:我们来听听原文:

C:俄狄浦斯:一切都应验了!天光啊,我现在向你看最后一眼!我成了不应当生我的父母的儿子,娶了不应当娶的母亲,杀了不应当杀的父亲。

B:至此,俄狄浦斯已经从盲目的状态了然了全部真相。

A:这节课,我们区分了两种“盲目”,生理上的“失明”和心灵上的“失明”,即缺乏洞察力,解释了为什么傲慢是一种罪行。

在第三幕和第四幕中,整部悲剧在真相的逐渐揭露中达到了高潮。

B:两条“弑父娶母”的预言同时兑现了,寻找杀人凶手和求证自我身份的线索汇聚了。

而英雄人物的全部悲剧就在于,尽管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是有选择的,他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真实。

从伊俄卡斯忒的反应来看,俄狄浦斯也明确知道揭露真相会带来巨大的痛苦。那么,他为什么要选择真相呢?

相比于不幸的命运,真相是不是具有特殊的价值呢?我们将在下节课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创作团队

策划:梅也  主笔:蒋思豪  主讲:吕丞  曹敏  制作:徐露  视觉:卢楠 道具:梦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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